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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勒泰的另一个角落

2019年02月21日 11:38   来源:中国青年报 阿勒泰新闻网官方微博

通往阿勒泰的公路

作者 | 马宇平

离开新疆阿勒泰那天,我删掉了电脑里的17个文件夹、381条记录。

我想来一场干脆利落的告别。电脑里的记录抹掉了,自己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里。

那是一个我离开5年,时常想回去,看到照片鼻子会发酸的地方。

那也是迄今为止,我在祖国版图上抵达过的最远地方。

阿勒泰是中国的一个角落,地图上大公鸡尾巴翘得高高的地方,它在阿尔泰山南麓,被216国道线牢牢拴在西北最末端。北面是漫长的国境线,常年积雪,四面环山。很多人因为作家李娟写的《阿勒泰的角落》而听说过那里。

阿勒泰地区太大了。它有11.7万平方公里,是我家乡天津的近10倍,人口66万,远不足天津的二十分之一。“阿勒泰”是?#22238;视錚?#24847;为“金山?#20445;?#26377;“阿尔泰山七十二条沟,沟沟有黄金”之说。

李娟在阿勒泰的一个角落,我在另一个角落。

1

我们14个人的支教团是在盛夏到达阿勒泰市的。

我曾想象,要到达的远方,满大街都是卖切糕和烤羊肉串的大叔,戈壁滩上挨着个儿躺满了胖胖的哈密瓜,葡萄沟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白棉花。

事实上,这里年均气温4℃,三个月的无霜期,特产大雪。这里城市建设完备,有溜光的柏油马路,百货大楼也入驻了高档化妆品的专柜。

我们支教的高中在当地首屈一指。近一半学生是哈萨克族,他们第一次出现在我朋友圈就因颜值获赞无数。他们会讲哈萨克语、汉语和英语。

第一次英语辅导课上,大家自我介绍:藏哈尔是“高大的山峰?#20445;?#26417;丽德孜是“?#20999;恰保?#38463;?#26469;?#23068;是“月光下的少女?#20445;?#21704;里哈西是“小燕子?#20445;?#27874;塔是“小骆驼”。

“塔里哈尔,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?”我好奇。

“不告诉你,他们也都不知道。”他?#34892;?#24471;意。

好吧,“不想说”又有什么打紧的呢?课堂上,师生也是一种平等的配合关系。我们需要给彼此更多的尊重。

她们叫我“玛丽”。刚到时,学生去办公室找我,年级主任?#30340;?#20204;马老师去领新书了。不知道传到班里为啥就变成了“玛丽老师?#20445;?#24050;经传开了,就没改,Mary就成了我的英文名。为此被支教团的老师笑话了一个月,堪比理发师Tony。

后来学生们给我起了哈萨克语名字,“茉莉德尔?#20445;?#26159;清澈、小溪的意思,团里的老师因为只有我?#20889;?#27530;荣,所以称我“小茉莉”老师,后来大概因为我特能吃抓饭,就变形成“小米粒”。

我带高一年级一个普通班和一个特长生班的英语课,平均每天上3节课,批改作?#25269;?#23569;150本,晚上回到宿舍继续做课件、写教案,通常被子还没盖上,人就睡着了。有时候,做梦都是在讲台上暴走。

站到讲台上是最踏实的时候,我似乎在粉笔灰里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力量,瞬间有了天然的大嗓门和抑扬顿挫的声调,还?#20449;?#23572;“狰狞”的面目表情。“来,抬头,看黑板”是?#19968;?#36215;他们注意力的咒语。

特长生班的学生很多时候都不算乖巧。

他们喜欢在课上叠纸飞机,画太空飞船,起立的时候互相撤板凳,用课本作“掩护?#20445;?#22312;课桌上带蜗牛散步,将两个透明胶带芯窝在眼眶里,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站门口迎接我。

一个学生虽然是文科生,但是个“发明狂人?#20445;?#20182;在日记?#34892;?#36947;,他曾发明了一款“点痣器?#20445;?#29992;各种电池导线鱼?#24120;?#25226;自己脸上的痣烧糊掉了。

还有一个学生,一整节英语课都在偷?#26723;?#21051;橡皮泥,我发现时,已是只?#26222;?#30340;拇指大篮球鞋。“老师,你学过《核舟记》吗,我这个技术?#20154;?#22914;何?”

?#20889;危?#19979;课前,我把作业打在6张幻灯片上,每天完成几项,背哪里的单词,很细致。他们将有6天的古尔邦节假期。

?#25226;劍?#32769;师留少一点少一点。”

?#23433;欢啵?#21069;3天基本上没有作业的,你们可以去拜年。”

“老师我们6天?#23478;?#21435;拜年!”

学生习惯和我讨价还价、撒娇。有时作业多了,他们就喊:?#29677;唬琈ary作业太多了!觉都不够睡!睡不好觉,怎么长个子啊!”

抗议无效。长知识与长个子本来就不冲突。

2

很多时候,我也不温柔。甚至想变成他们的亲妈挨个儿揉圆搓扁名正言顺地揍一顿。

学生总结过我的暴脾气:不认真听讲的时候,会先祭出“眼神杀?#20445;?#34987;无视后,会掷出我的“暗器?#20445;?#37027;通常是个粉笔头或听写本;最?#29616;?#30340;后果是被我带回办公室。

学生在课上扮“鬼?#22330;?/span>

“起立,你不是想说话吗,下课跟我去办公室,让你说到不想说为止。”我点名班里说得正热闹的学生。

“你看啊,我有这么多书,都没有时间看。?#28909;?#20320;那么想说话,就读书给我听,一?#20493;粒?#35835;到你不想说为止。”我从书架上随手抽出周作人的《夜?#33080;罚?#36882;给他。

他也不惧,站我办公桌边读起来。读完三行,抬头,“老师,能换一本吗?”

有时气氛缓和了,熊孩子们在办公室里给我讲被初中老师?#22836;?#30340;往事。

“你知道吗,就冬天,我们拿着塑料桶去操场上装满雪,然后两脚踩着?#25226;兀?#36466;上去,直到雪全部化掉,我们才可以下来。”

尽管我时不时“修理”他们,可他们还是很爱我,说我的课很有趣。

“玛丽,你知道吗?”我的课代表沙塔娜在微信上向我语音播报,昨天班里要选副班主任,全班都在讲台下喊我的名字。沙塔娜故意把“全班”两字拉得很长。

来到阿勒泰的第一个月,我顶着小雨在邮局门口写明信片,我恨不得告诉全世界,“我很爱我的学生们,我爱她们金子般的心灵,爱她们名字中的月亮、山峰、草原?#31361;?#26421;。”

“这里的人们很淳朴,这里的街道只有一条,这里的物价很?#26102;?#20027;义,这里的蔬菜只有土豆洋葱西红柿。”

明信片还在路上,我和学生发生了支教期间的最大一次“冲突”。

3

我和Lebron之间的战争“爆发”在一次英语自习课,因为他“在英语课上写物理作业”。

我生气地将他的物理书和作?#24403;?#25172;上讲台。他也不示弱,从座位上站起来,像个发怒的小狮子,冲上讲台抢回自己的书。

他站起来高我一头半,性格大大咧咧、作业字迹?#20160;藎?#20294;成绩很好。他也?#21069;?#19978;最挺我的学生。

课堂上,我每讲一个知识点,都会向讲台下问一句,“可以听懂吗?”“老师,可以——”他老大声地把音拉得很长。他也喜欢偶尔出个难题,当堂考考我。

我把从母校南开大学带来的三枚青花瓷书签奖励给班上的学生,他拿到了其中一枚。

可这次,他不仅顶撞我,也让我建立起来的做老师的信心瞬间崩塌。我带着眼泪走出了教室。

晚上,我收到了班里41名学生的短信。 “老师,你可不要再难过了吧,我们?#24049;?#29233;你啊,希望你明天回来上课” “老师,你要是还不舒服,我明天去揍他一顿”……这些信息里,唯独没有Lebron的。

他的行为被学校的老师们判定为“恶劣?#20445;?#20294;他依然拒绝认错。

不知道别的老师对他说了什么,第二天下午,他带着一束鲜花来办公室。卡片上,他只写了两个词,“玛丽,对不起。”

这张卡片的背面被我写上了冬季学校作息时间,贴在墙上整整一年。

此后的课堂?#29916;?#24448;常一样。我依然上课提问Lebron,依然偶尔开他的玩笑,他也还会和班上同学在我上课的路上拦住我叨叨两句。

直到有一天我看到Lebron的英语书封皮上用黑色碳素笔写了一行大字,“不许惹老师生气?#20445;?#34987;反复描了很多遍,描得很粗。他尴尬地冲我笑笑,我却笑不出来了。

我没有生Lebron的气,却对自己很失望。我很内疚,为什么在学生成长的路上,自己没有保持足够的理智和宽容。Lebron的代价是一个处分,而我的代价却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和自己的?#27675;?/span>

很久之后,我开口和Lebron聊这个问题,那时候我已经在和他们相距4000公里外的天津。

“对不起,为由于我的不成熟而给你带来的处分而道歉。”我终于在?#21482;?#37324;敲下了这行字。

“说啥呢,本来错就在我。就像你说的,我应该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。处?#32622;?#20107;,我后来又背了一个,害得我?#21069;?#20027;任连年?#25112;倍?#27809;有了。”

Lebron说的第二个处分,是他因为抢宿舍楼下的?#21476;?#29699;台子,对一个学生大打出手。为此,老师们都快被气晕了。

再后来,听说他很乖,很安静,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。

4

我在阿勒泰有段“集资”奶疙瘩的“丑闻”。

课间总有不同班级的学生在办公室门口探出个?#28304;?#23567;声喊着“老师,出来一下?#20445;?#28982;后迅速塞到我手上几块奶疙瘩。就这样,我的桌子上堆起了一小座“奶疙瘩山”。

一块奶疙瘩差?#27426;?#38656;要用一小桶牛?#28393;?#33021;制成。据说,世上几乎?#20063;?#21040;两块风味完全一样的奶疙瘩。它是?#25991;?#26102;的干粮。以前在冬牧场,酸奶疙瘩还是牧民面条中不可缺少的调味品,是醋的替身。

李娟在《春牧场》里写道的,“哈萨克人做客通常是很郑重的事情,哪怕是孩子,也带有礼物上门。礼物通常是一块旧软绸里包裹的风干羊肉?#22270;?#22359;奶疙瘩。”

坐办公桌前看到的?#24052;餼吧?/span>

我养成了每天一块奶疙瘩的习惯。早晨到办公室,拿出一块酸硬的奶疙瘩咬一咬,提起一天的精神,然后小心地用纸包好,放到书架边,奔去班里上课。批作?#36947;?#20102;,再从书架旁拾起早晨的奶疙瘩,叼在嘴里。

一块奶疙瘩我可以磨磨蹭蹭啃上一天。这在学生眼中,也成了办公室一景:南开大学来的英语老师每时每刻都在?#24515;?#30105;瘩。

学校操场边的哈萨克族少女

阿勒泰市和天津市面积一样大,可我却觉得它很小,一条南北主干道。打车很便宜,起步价3元,基本可到达?#39029;?#34892;的全部目的地。

这里没有新光天地,没有百盛银泰新世界,也没有中?#24052;?#36798;大悦城。

我们最多的娱乐就是散步,就像当地人说的“阿勒泰就是‘一个馕饼从北滚到南’。”

“华丽”是一家商场。?#30475;?#25955;步到这里,我都会想起帕孜来提的话。

?#20889;?#35838;,我讲?#39318;欏癰e native of(某物是某地专有的)?#20445;?#24085;孜来提造句:“Huali is native of Altay。(华丽是阿勒泰所特有的)”。我惊异于她们的思维,灵活而可爱。

偶尔,我们会奢侈地去看电?#21834;?/span>

?#22799;?#23376;的?#35910;?#26469;》上?#24120;?#25105;心心念念要去看一场。刚来的时候,我立志不能?#26723;?#20266;文艺青年的生活?#20998;剩?个人去看的?#31471;?#24230;与激情6》。多好看的电影啊,有一段却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赛车。坐前排的大姐说,哎,?#32842;?#22826;小,估计冲出去了吧。

?#37027;?#19981;好时,“海陆空”就搞定了。海陆空,就是一个长约一米半,宽约40厘米的铁板上,把土豆、红薯片铺在最?#25758;悖?#19978;面有烤鱼、烤鸡翅、烤羊肉等,天上飞的、地上长的、水里游的都在里面。端上来的时候还滋?#35752;?#21709;,“好吃到流眼泪”。

我们?#29916;?#27426;在桦林公园一个“海拔888米”的牌子下照相,并决定照全四季,这个?#33041;鋼站?#26159;实现了。

秋天的桦林特别美,跟?#31361;?#19968;样。只?#19978;?#38236;头太渣,糊了一片。

5

李娟在文章里写,几乎这里的年轻人们都向往着外面的世界。也有很多年轻人天远地远地跑到阿勒泰这个边地小城,来之前,无人不心怀浪漫想法。但是,世上还有一个词?#23567;?#29616;实”。差?#27426;?#25152;有人最后都会对这里失望,顶多两年工夫?#22836;?#32439;离去。就算为了生活不得不留下来,也一个个牢骚满腹,百般不?#22330;?/span>

松哥姓什么我们都记不清了,支教团的老师都这么称呼他。他是四川人,毕业于四川一所高校,2010年4月25日入疆,教地理。

学校?#25165;?#24180;轻老师互相听课,我曾在他的课上听他给学生讲,“像我们国家,北有冰原,南有大洋,西连大漠,东接大海,这才是大国。”

冬天的时候,他经常在学校教职工健身房和我争夺唯一的一台跑步机,那台跑步机太老了,人在上面跑能?#33455;?#21040;它的剧烈抖动,后来干脆坏掉了。支教团的袁老师每天绕着室内的羽毛球场地跑100圈,经过他“精确”测量,场地一周是40米。

学生们的“小猛士杯”篮球赛

“我那时拉了一个行李箱,48小时的火车从成都到乌鲁木齐。然后坐12个小时大巴到阿勒泰,4月还是挺冷的,还记得我试讲的时候穿一件黑棉衣。?#24444;?#21733;试讲的内容是?#35910;?#20307;废弃物的处理?#32602;?#22240;为试讲要求是学生学到哪里,教师就要从哪里接着讲下去。

平凡的热情能催促人去远方,?#30475;?#30340;热情则会让人在远方停留。留下来的松哥把新疆看作自己的第二故乡。

当离开新疆时,我才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普?#24066;浴?#33258;己早就不说“你们新疆了?#20445;?#32780;是“咱们新疆”。

6

在这座小城里藏着很多梦想。

阿勒泰是一个“特产”将军的地方:整座城市倚靠着将军山,城里干道旁有一棵将军树,一个古旧的大门为“将军门”。

将军山在克?#24049;?#19996;岸,隔河相望的便是骆驼峰。两山对?#29275;?#26159;阿勒泰的象征与?#26223;痢?/span>

学生臧哈尔告诉我,他们乐队的?#24085;?#23460;就在将军山后。

这个看上去瘦弱的哈萨克少年总喜欢用“燥”这个字。他喜欢听“重金属”。平时自己翻译外文歌词,那些歌 “阿勒泰听过的人也不一定超过5个”。

在将军山上,他们有一间简陋的?#24085;?#23460;。阿勒泰的冬天有零下二三十摄氏度,他们便自己拖煤上去,长长的?#36924;攏?#26159;四个孩子的坚持。

乐队磨合得差?#27426;?#20102;,他们在一家KTV租了场地,开过一个专场演出,收门票。去的人?#20154;?#20204;预想的多很多,场面很火爆。他们挣了近2000元。

“如果有一天乐队解散了,怎么办?”

“不会的。”藏哈尔说,“如果有一天乐队解散了,?#19968;?#35828;,这是我的第一支乐队。”

为了让新来的老师保持对高?#23478;?#28857;的“题?#23567;保?#23398;校要求我们参与高三年级的月?#24049;推?#20013;考。

答题卡让我有种穿越?#23567;?/span>

英语150分中,有90分是客观题。但这里使用的“答题卡?#20445;?#24182;不是机?#37327;ǎ?#32780;是教师“人读”——点一支熏香,在正确的选项上烫出洞,覆在学生的答题卡上,能重?#19979;?#20986;黑色铅笔涂痕的便是对的。

阿勒泰的冬天来得很快。

考试进行一半,?#24052;?#30340;雪花便大片大片地飘下来。我在草稿纸上写,“?#24052;?#19979;起了白色的饼干。”

每年有6个月的雪期是这里值得?#20051;?#30340;?#26102;尽?/span>

随便一场雪,就能没过膝盖。连着几天飘雪,雪都能堆成腰那么高。听老支教人说,冬天,你觉得整个城市都矮一节似的,建筑物、指示牌什么的,都只高出地面一点点。

7

在玩雪这件事上,我的学生?#21069;?#38463;勒泰以外的人都称为“南方人”。

南方人打雪仗是团个雪球,扔过去。阿勒泰最传统打雪仗的方式是,一个人过去,咔一下撂倒一个人,然后出现一堆人,搓搓手,立?#28393;?#38634;,把这个人埋掉。大雪到来前,学生冲?#19968;?#31505;一下,“所以说,雪后不要落单。”

我就被“活埋”过几次。下课铃一响,便有学生跑到上讲台,“哎,老师,我帮您拿书,给您拿电脑”“?#21482;?#38053;匙也先放我这呗”这真是一个“不良”信号。

后来,年轻老师们得到的经验便是,在大雪堆积的日子里,布置两分钟自习,提前“逃”回办公室。

他们也会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设下“埋伏?#20445;?#23558;办公室门口的地拖上很多遍,老师们踩着冰碴极易滑倒。

等操场上的雪足够厚了,“雪地杯”足球赛也要开幕了。

山上是一派林海雪原、皑皑雪山的景观。滑雪行家说,这里的雪质是全国最好的,足以媲美日本的北海道?#22242;分?#30340;阿尔卑斯山。

阿勒泰的牧区

阿勒泰有着古老的滑雪传?#22330;?#22312;图瓦人居住的地方,夏季?#25991;?#30340;时间很短,大?#32982;?#26377;3个月。冬季里,零下三十?#24178;?#27663;度,积雪达1米深。牲畜寸步难行,滑雪成了他们在山谷中疾走、迁徙、运输、狩猎的重要方式之一。

2015年发布的《阿勒泰宣言》认为阿勒泰是世界滑雪起源地,至今已有1万年的滑雪历?#32602;?#36229;过之前考证的挪威滑雪史4500年,俄罗?#22815;?#38634;史8000年。

对于这里的学生来说,滑雪就像走路吃饭一样,不属于?#21413;?#25216;能。我有学生曾在13岁时获得全国滑雪?#28909;?#31532;二名。她的身体素质看上去并不出众,平时话少?#20540;?#35843;。提起获奖,她无比淡定地回答?#29677;牛?#26159;有这么回事,上初中的时候了?#20445;?#20852;奋程?#20154;?#20046;还比不上考个班级第一名。

8

阿勒泰的冬天漫长,天上时不时飘下“锅盖”大的雪日落的时间?#27833;?#19978;10点挪到了约7点。

我们出门前都会精心装扮一番,头上戴着帽子耳包,脚上有三层袜子和厚厚的雪地靴,我?#36393;话?#33258;己裹成了一只“会讲英语的狗熊”。

团里的人相?#28393;?#20498;。

我的病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二十几岁的姑娘,整张脸没有一平方厘米的好皮肤。因为水土?#29615;?#33080;上除了?#27426;唬?#23601;是?#35805;蹋?#36824;有的正在酝酿生长,马上破皮而出。?#29616;?#30340;时候,几乎一个星期没有照镜子。涂抹药膏时,都是对着?#21482;聊弧?#36824;有学生给我找秘方,送酸奶抹?#22330;?/span>

“马老师,你的?#24120;俊?#38382;得人多了,我?#27425;剩骸?#25105;?#21507;?#20040;啦,脸上长胡子了吗?”

脸还是要的,我不会放弃治疗。

“哈萨克医医院”的汉字和哈语写在一块铁牌上,白底红字。医院的建筑有着浓郁的民族特色,墙体是浅蓝色,屋檐用红色钩编。

我是支教团里唯一一个去哈萨克医院看病的人。在医院就诊时遇见隔壁班学生米克的妈妈,她是这里的医生。知道学校不方便熬草药时,她便贴心地表示,明天一早米克上学时会带到学校。

我躺平了,床边的机器开始喷蒸气,整张脸被“浇灌”透了,蒸气停止,医生开始下针。把?#27426;?#25380;出来。

前前后后,我的脸上至少留下了上百个针眼。

翻身?#40595;玻?#33258;己去走廊尽头的水房?#28147;?#27531;留的药物。楼道里的待诊病人或坐或站,对我行?#30333;?#30446;礼”。直到我在墙上的镜子里,看见被蒸汽喷湿又压变形了头发,那张红肿,充满针孔的脸丑到极致。

冬天的阿勒泰白昼也变短了,天色暗了下来。我站在公交站?#33889;攏?#25140;着护士好心塞给我的蓝色口?#37073;那?#24456;复杂。

电商300亿元的?#23665;欢睿?#24658;大夺冠带来的新讨论……信息爆炸的时代,这些与我有何干?#30340;兀?#25105;只关心我的?#24120;?#25105;只想健康地回去。

?#20889;?#19978;楼,听见身后有两个女同学小声说,?#25226;劍?#37027;个支教老师的?#21507;?#20040;成了这个样子哦。”我不?#19968;?#22836;,我的脸确实很烂了,还不能别人说吗?#38752;删?#22312;这时,突然听见我?#21069;?#38271;的吼声,“说啥呢,我们老师的?#21507;?#20040;了?”

再回头,他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。他嘴里嘟囔着,“滚一边去,看你们是女生就不揍你了,以后把嘴刷干净再出门。”

我?#21069;?#29677;长快1米9了,我经常仰着“月球”脸骂他,他也一副没睡醒或无所谓的样子,从来没有私下和我开过玩笑,关系也很冷淡。

?#21024;?#22312;那一瞬,我突然感动得想哭。

新年快到了,学生们放寒假时,我们有一个月的返乡?#35282;?#20551;。

我的学生达吾?#20449;?#26469;办公室交作业时,给我科普阿勒泰的鱼,“细鳞蛙、哲罗鲑、白斑狗鱼、河鲈、鲤鱼、高体?#24597;蕖?#36125;尔加?#24597;蕖?#27743;鳕……”他的重点是:“要是你们寒假的时候不走就好了,可以来我们福海县看看‘冬捕节’。”

团里的人对回家似乎也没那么渴望。直到回家前一天,袁老师还有高二年级的5节数学课要上。他站在讲台上,没完没了地讲着椭圆和双曲线。

因为时间冲突,他上了13班的第四节课,就?#29615;?#19978;14班的了。他给学生们道歉,课程实在倒不开,没有机会给他们上本学期的最后一节。

“第四节课,我一推门进教室,就傻眼了,另一个班的搬着?#39318;?#25380;在过道里、讲台旁,原本容纳60个学生的教室,坐了120个学生。”袁老师说,“我觉得值了,真的值了。”

另一个深刻在他脑海里的场景是元旦演出,体育馆里黑压压坐满了人,袁老师带的100多个学生站到板凳上,扯着嗓子在下面一直喊“袁埜我爱你?#20445;?#20182;差点掉眼泪,“那?#25351;芯?#36825;辈子不会有第二次了。”

9

阿勒泰纬度高,10月飘雪,转年4月底才能春暖花开。

阿勒泰的春风“如?#30422;?#30340;手?#20445;?#20877;过一个月开车进山,你会惊奇的发现,山上的景观以阳光照射的地方分界,一面鲜花遍野,一面白雪皑皑。

城市四面环山,盛产大雪

山上攒足了6个月的冻雪化冰成河,携着泥来势汹汹,清澈的河水变得像黄河一样浑浊。阿勒泰的自来水为冰雪融水,春天的水会带?#24515;嗌场?#30333;?#32435;?#34987;我?#37027;?#25910;进了?#40065;鰲?/span>

经历了一次文理分班后,我和一些学生成了彼此的“前任?#20445;?#32780;我离开的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。

没课的时候,“前任”们频繁地从教学楼的一端跑到办公室所在的另一端,从一楼再爬上三楼,凑在我的办公桌边。

可我每个课间都忙着给“现任”讲解阅?#31890;?#21482;能一?#22478;?#24847;地朝她们笑笑。她们不走,也不说话,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。

6月19?#29275;?#25105;在12班上了最后一次课。没有正式的告别仪式,却第一次泪洒讲台,这个我站了一年的地方。?#39029;信?#20182;们,两年后,我?#33455;?#29983;毕业,他们参加高考前,?#19968;?#22238;来给他们助威、打气。

我听见第一排的学生小声说,机?#40763;?#22810;少?到时候我们凑钱,你要回来看看。

?#27426;?#25105;没能兑现这个?#20449;怠?#20182;们高考的日期与我?#33455;?#29983;毕业答辩日期相撞,那成了我过去生命里撒的弥天大谎,也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松哥说,“来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,因为人生本来就没有最好的选择。”

离开时,学生们送了我一个10分钟的视频光盘。全班学生在操场上大声喊着“Mary,Mary我?#21069;?#20320;,你永远是12班的大美女”。

我的抽屉里塞满了她们留给我的东西,照片、信纸、巧克力、新疆风情的小帽子……桌子上有一小袋奶疙瘩,一张小纸条上,有学生歪歪扭扭的字迹:老师,你知道吗,每个哈萨克人都是啃着奶疙瘩长大的。牧民家的孩子远游前,?#30422;?#37117;会在行囊里塞一包亲手做的奶疙瘩,那是?#30422;?#30340;手艺,那是故乡的味道。

7月2日,我背着这些奶疙瘩上了飞机。?#28304;耍?#25105;再没去过阿勒泰。

[责任编辑?#25022;?#19990;菊 ]